其实也算不上拌嘴，就是他挑西红柿时多摸了两下，后面赶着上班的小年轻不耐烦：大爷，能快点吗？都像您这么挑，早高峰都变午高峰了！
徐伯伯没还嘴，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回来，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。我下班路过，他拉住我，眼神里有些茫然：小陈，你说我们这些老家伙，是不是真成了累赘？
这话问得我心里一酸。
徐伯伯和老伴何阿姨，是咱们这片的留守老人。儿子在深圳搞IT，一年到头见不着面。老两口的日子过得像老座钟，滴答滴答，不紧不慢，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他们最上心的事，就是每周和儿子视频。那阵仗，不像是家常聊天，倒像是要上春晚。
提前一天，何阿姨就开始大扫除，把儿子的毕业照擦了又擦。徐伯伯会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灰夹克，领子都磨得起毛了，还舍不得扔。
老两口还有个会议纪要的小本本，上面写着：
展开剩余70%问问颈椎好点没
别提上周血压高的事
记得说家里暖气很足
可真等到视频接通，儿子那边爸、妈一喊，准备好的话全忘了。何阿姨只会反复念叨：吃饭了吗？别老吃外卖。徐伯伯在边上使劲点头，像课堂上不敢发言的小学生。
屏幕那头的儿子，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咖啡馆，说话快得像开了二倍速。他能把代码讲得头头是道，却记不得老爸的膝盖下雨天会疼。
最让我难受的是上个月。徐伯伯学会了用微信运动，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，兴冲冲地要在视频里展示：看，我今天走了一万八千步！
儿子在那边敲着键盘，头也不抬：哦，挺好。爸，我这儿正改bug呢，先挂了啊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，徐伯伯脸上的光也跟着灭了。他低头摆弄着手机，小声嘀咕：是不是觉得……我走的这些路，都没什么意思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他们整天说的我们挺好，其实是想说：你看，我们还能行，还对你有用。
我们这代人总嫌父母唠叨，嫌他们不懂我们。教他们用智能手机，没耐心；让他们别操心，嫌他们管太宽。
我们像开着跑车在高速上狂奔，嫌父母骑自行车太慢。却忘了，他们拼尽全力蹬车，只是想离我们的世界近一点。
不是他们太慢，是我们开得太快，快得后视镜里都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。
前阵子社区组织老年团去周边旅游，三天两夜。何阿姨挺心动，在家庭群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儿子没回音。可能在开会。
过了半个钟头，徐伯伯发了条长长的语音，有几个字说得含糊不清，大意是他们不去了，路上累，你们工作忙，别操心。
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老两口守着手机，从满怀期待到互相安慰：“孩子忙，别给他们添乱。”
你看，他们连失落都这么小心翼翼。
所以徐伯伯，您问我那个问题，我现在想明白了。
您不是没用了。是这个世道衡量有用的标准太急功近利。
您的“用”，不在挣多少钱，而在您是咱们这栋楼的“活档案”。谁家水管漏了您会修，楼道灯坏了您能换，邻居出门您帮忙收快递。这些看似琐碎的事，撑起了一个个人情味的角落。
前天我教徐伯伯用手机买菜，他学会后第一个买的，是儿子最爱吃的活虾。虽然儿子远在深圳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。
他看着我，眼睛亮亮的：等他回来，就能吃上新鲜的。
您看，他们还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笨拙却固执地，守护着心里最珍贵的东西。
而我们，能不能偶尔也松一松油门，等等后面奋力追赶的他们，说一句：
慢点走，没事。您站在那儿，对我来说，就是整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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